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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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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椒

“得罪咯。”賀臨聳聳肩,沖他做了個鬼臉,便輕而易舉地將僵硬的黃旭擡了起來,帶回自己的房間。

裴昀之微微勾唇,掃了眼信上內容後,眸色毫無波瀾,卻佯裝震驚與憤怒道:“這信上說的可是真的?本王平日裏待賈三不薄,他竟做出此等不忠不義叛國之舉”

“這信的字跡正是賈三的,想來不會有假,妾身也想不到,這賈三平日裝作一副老實本分,沈默寡言的樣子,怎麽看也不像是會與樓蘭私通密謀的人,沒想到竟憋了一肚子壞水。”商綰一面露慍怒,刻意擡高了音量道。

“本王現在就拿著這封信去找那樓蘭族長要個說法!”

商綰一卻拉住了沖動的裴昀之,輕聲道:“殿下萬萬不可!那族長若無十足把握,怕是也不會這麽輕易地在我們眼皮子底下與賈三私聯,我們不能輕舉妄動,以免打草驚蛇啊。”

裴昀之猶豫片刻,嘆了口氣道:“夫人說得有道理,此事還需從長計議。”

————

樓蘭王宮內。

“非常好,一切都在按本主的計劃進行。”阿達爾手中攥著葡萄酒杯,杯中紫紅色瓊漿微微搖晃,在燭火下閃爍著耀眼的光澤。

他面露一絲滿意之色,吩咐侍衛道:“繼續盯著,有什麽消息及時匯報。”

“是。”侍衛拱手而退。

話音剛落下,一個身著少主服飾的青年從殿內走出,他看上去二十多歲,雄鷹般的黑眼與阿達爾極為相似,只是少了一絲老謀深算,多了幾分肆意紈絝。

他冷笑道,眸底閃爍著精光:“這個辰璟王妃能在這種時候保持冷靜,果真非同尋常,怪不得大梁皇城的人會對她虎視眈眈,甚至說是恨之入骨。”

阿達爾睨向這青年,黝黑的眸中帶了些深意:“我兒向來只愛縱馬踏歌,四處游玩,何時關心起這些大事了?”

青年依舊彎著唇,拱了拱手:“阿父此言差矣,奎寧雖貪玩了些,可畢竟是樓蘭族最有名望的族長阿達爾之子,虎父無犬子,怎能不向阿父看齊?”

瞧奎寧語氣難得的恭敬,甚至有些恭維,阿達爾斂了眉眼:“說吧,又有什麽離經叛道的點子了?”

聞言,奎寧放聲大笑了幾聲,說道:“當真是知子莫若父!奎寧知道阿父的計劃,是讓辰璟王一行人誤以為我們與那個姓賈的畫師私通,再在三日後的迎客宴上激他們與我們撕破臉,來一個甕中捉鱉,這樣一來,大梁失去一連失去辰璟王與賀小將軍一文一武兩名大將,其戰力可大大折損。可是……”

他頓了頓,繼續說道:“奎寧想提醒阿父一句,若那個黃畫師從頭到尾都是在騙我們,或者說事成之後他坐享漁翁之利,那可就不好辦了。”

“我兒長大了,”阿達爾欣慰地點點頭,說道,“其實你說的這些,為父都想過,那個黃旭留不得,我絕不會讓他活著離開樓蘭。”

“怕是已經為時已晚。”

聽見這聲冷嗤,阿達爾猛然擡頭望向奎寧寒意逼人的眼眸:“什麽意思?”

“奎寧早就對黃旭心存懷疑,與他約好今晚戌時於王宮後身見面,可他到現在還沒出現。還有藏匿賈畫師的那間屋子,也不知被誰撬了鎖,空空如也。阿父認為,是發生了什麽?”

聞言,阿達爾心中一沈,怔楞良久方才開口:“難道辰璟王他們已經識破了我們的計劃?”

奎寧微微點頭,嚴肅道:“阿父放心,奎寧這裏倒是有一計。”說完,他湊近阿達爾,在他耳邊低吟了幾句話。

“此計當真可行?”話罷,阿達爾撩起眼皮看向奎寧,有些遲疑地問道。

“阿父只管坐看好戲便是。”

見奎寧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,又沒有更好的辦法,阿達爾只得點了點頭。

————

皮靴碾過寢殿門檻時,碾碎了階前最後一片胡楊葉,奎寧擡手撥開門簾,熟牛皮繩編就的門環擦過掌心,留下一絲苦艾酒的辛香。

案頭的胡麻油燈燃得正旺,整塊和田玉鑿成的燈盞雕著雙蛇交尾的紋樣。昏黃的光裏,他望向畫像上的人,那少女一身淺粉色宮裙,彎彎的眉眼處盡是俏皮,笑容溫軟,姿態婀娜,讓人看了如沐春風。

可奎寧眼裏沒有一絲暖意,他指尖劃過畫中人腕間的金鑲玉鐲,唇邊揚起一絲冷如寒刃的似笑非笑,思緒飛回了一年前的那場馬球賽。

遠處中原使團的赤色旌旗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,少年騎著青騅馬掠過飛揚的沙塵,卻沒算到敵手的馬球桿會突然掃來——隨著青騅受驚前蹄騰空,他從高處跌落,衣裳,鞋子,甚至是嘴裏都進了泥土。

周圍的嘲笑聲與身上的疼痛感交織成一張沼澤,就在他沈重地快爬不起來時,一雙溫軟的手托住了他的脊背。

“你沒事吧?”那聲音像是孔雀河解凍時的流水,帶著大梁也有的軟糯尾音,劈頭蓋臉地砸進他混沌的意識裏。

奎寧仰頭望去,正撞上她那雙水潤潤的圓眼,如一泓泉水清澈見底,純凈得讓人心生向往。

鬼使神差地,他伸手抓住她腕間的金鑲玉鐲,她驚得要抽手,卻被他握得更緊,直到看見她眼底浮起水光,才猛地松開。那時他不知道,這一握竟攥住了此後三百個難眠的夜,每到月圓時,腕間似乎還殘留著她肌膚的溫度。

火盆裏的紅柳突然炸裂,將他拽回現實。眸中那短暫停留的溫和漸漸散去,唯餘下狠戾與欲望的火光,他微微勾唇:“我們很快就要再次見面了。”

————

暮冬的澄觀畫院飄著松煙與臘梅的冷香,書墨氣息格外濃郁。

商綰馨正伏在宣紙上臨《曹娥碑》,狼毫尖的墨點忽然洇開一團。她握著筆的手頓了頓,擡眼望向窗外。

青石板路上,南淑妃身邊的秋韻姑姑正踩著碎步過來,面色算不上太好看,似是心事重重。

“商司務,淑妃娘娘請您即刻去長樂宮。”秋韻的語氣雖恭謹,眉尖卻擰得發緊,簪子上的珠石隨著話音輕顫,“此事事關南公子,還希望商司務能配合調查。”

聞言,商綰馨一個沒拿穩,狼毫“啪嗒”掉進筆洗,驚碎滿池墨色。

商綰馨心中一沈:莫不是南淑妃知道南啟送了自己小貓作生辰禮的事,對他們的關系存了懷疑,心有不滿?

她怔楞片刻後,回應道:“我這就去。”

長樂宮的暖閣裏彌漫著濃重的艾草味,熏得人眼眶發酸,商綰馨掀起琉璃簾,便看見南啟斜靠在湘妃竹榻上。

只見他原本白凈的面龐布滿了通紅的疹子,一直蔓延到脖頸與鎖骨處。他雙目緊閉,往日總是飛揚的眉梢此刻卻蹙成愁雲,肉眼可見的難受。

南淑妃正坐在榻邊,憂心忡忡地凝著昏睡過去的南啟,見商綰馨進來行禮問安,那雙因守夜而熬紅了的眼眸帶了些審視地打量了一番面前女子。

“你就是商司務,商家的三姑娘?是有幾分姿色。”她微微瞇起眼,說道。

“淑妃娘娘,南公子這是怎麽了?”商綰馨來不及答覆南淑妃的場面話,眼底流露出難以掩飾的擔憂與急切。

南淑妃冷哼一聲:“這話本宮倒想問問商司務,是使了什麽手段,讓啟兒明知自己對貓毛過敏,為了給你過什麽生辰,竟然心甘情願地在貓市蹲了一天。如今他渾身紅疹,痛癢難耐,若不是太醫判得及時,連命都險些為你丟了!”

話音未落,南啟忽然輕咳兩聲,蒼白的唇扯出抹笑:“姑姑何苦嚇她?是我自己要送的,我都好久年沒有過這樣了,還以為這次……”他話未說完,喉間又溢出陣癢意,偏過頭去用帕子掩住唇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。商綰馨這才註意到他眼下青黑如墨,顯然是幾日未曾安眠。

他竟……對貓毛過敏嗎?

商綰馨楞在原地,心中湧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,既酸澀又如暖流般緩緩流淌,她從未體會過。

“娘娘恕罪,”她屈膝跪下,頷首道,“是微臣思慮不周,不知南公子對貓毛過敏,微臣願承擔一切罪責,為自己的過錯贖罪。”

女子低眉順眼的模樣讓南淑妃心中怒火略微降了半分,她語氣放緩了些:“啟兒已經落得這般境地,此刻他就這樣躺在床上受苦,你如何贖罪?“

商綰馨擡起頭,清麗的眼瞳裏閃爍著認真:“其實微臣從小便有過敏之癥,因此知道幾個治療過敏的偏方,能幫南公子更快痊愈,若娘娘信得過微臣,不妨讓微臣試試?”

聞言,南淑妃眼中閃過一絲疑慮,將信將疑地打量著她,似是在試探她的用心。

“姑姑,讓她試試吧。”倏然,南啟緩緩開口,因用力咳嗽而泛紅的眼角帶著溫和的笑意,“我相信商司務。”

“罷了。”南淑妃邊心中盤算著,再膽大包天的人也不至於在自己的長樂宮為所欲為,邊揮了揮手,鎏金護甲在燭火下閃過冷光,“你既來了,便留在這裏伺候吧。”

“是。”商綰馨福了福身,而後命侍女們取半兩花椒加水煮沸,將熬好的花椒水呈了上來。

她指尖捏著浸了花椒水的紗布,在銅盆沿輕輕絞去多餘水分,半跪到榻前,腕子微旋,將紗布覆上南啟滲著薄汗的額角,指腹隔著濕紗輕輕打圈,花椒特有的辛香混著溫熱水汽漫開,在這悶沈沈的午後裏洇出絲縷清冽。

女子的側臉柔和而認真,在窗欞透來的縷縷陽光中宛若一幅畫,也不知是不是這花椒水起了作用,南啟竟覺得身上那焦灼的難受勁兒好多了,他眉心漸漸舒展,唇邊也揚起一抹弧度。

二人無聲,卻有種歲月靜好的安寧感。

"你怎麽知道我喜歡貓?"商綰馨的指尖在他頸側頓住,紗布上的花椒水順著指縫滲進袖口。

南啟望著她垂落的睫毛輕顫,喉結抵著紗布摩挲出清冽的笑:"上月廿三,你在西巷餵那只三花流浪貓,我正巧路過,見你眉眼滿是笑意,便猜想你喜歡貓。"

商綰馨捏緊紗布,別過臉去,耳尖紅得比紗布上的花椒粒還鮮亮:"那你也不該明知自己對貓毛過敏,還親自去貓市......"說著說著,她的尾音發顫,像被風吹亂的琴弦。

"這不是怕旁人挑的你不喜歡嗎?"南啟打斷她,用理所當然的語氣道,“我總得親眼瞧著毛色、性子,才敢往你跟前送吧。對了,你可給貓起名字了?”

聞言,商綰馨怔了怔,這些日子她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,不過起了好幾個也都有些不滿意。

此刻,她心中卻油然而生出一個好名字。

“笨笨。”

“笨笨。"南啟喃喃重覆,喉間溢出的笑意驚飛了窗臺上的麻雀,"雖然好像被指桑罵槐了,但是也蠻可愛。”

銅盆裏的水晃出細碎漣漪,倒映出少年少女面色紅潤的歡顏,在冬日暖陽下如冰霜正微微融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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